宮內的生活如同逝去的流水，綿長，緩慢，日覆一日。每天早晨一睜眼，依舊是忙不完的活計，宮娥太監們早已經習慣了這一切。

一年中最熱的這段日子已經過去，萬歷皇帝與眾愛妃皇子到了起駕回宮的時候，滿宮的人又是一番忙亂，總算把接駕這事兒辦了個妥妥當當。

琦玨的身體恢覆得還不錯，妤兒為此感到欣喜，同時，伴隨著朱軒媖的回來，清容的氣焰再次降了下去，慕音曾經提議讓妤兒借公主之手，好好修理一下清容，然而妤兒卻不願意：

“她也不過是一個被人操控的可憐人，算了吧。”

慕音有些著急：

“你這樣百般忍讓，不過會得到更多的欺負與侮辱！”

妤兒卻連連搖頭，她對自己的處境還是很清楚的：

“我不能奢求每次遇到險境，就去求公主出頭，這樣的事一旦開了例，今後便是想要抽身，恐怕也不能夠了；再者說了，扳倒了一個清容，薛公公怕是馬上又會給我樹立起新的敵人，與其面對另一個不可知的，倒不如先和眼前這個頭腦簡單、狂妄愚蠢的周旋著，這樣還省心省力一些。”

慕音同意妤兒的話，可是她還是有些不甘心：

“這清容做下的事兒，你肯原諒她？”

妤兒冷冷地搖搖頭：

“我不原諒她。”

妤兒並非不恨清容，這次清容使出毒計，若不是大皇子前來營救，她與妹妹兩人，恐怕早已命喪黃泉，如果這樣的過節她還能雲淡風輕地放下，那才是無可救藥的想法。

別人怎麽對付她，她不在乎，可若是有人打起了她身邊人的主意，這便是觸碰了她的底線。不是不報時候未到，薛公公和清容，她終究不會放過他們兩個。

琦玨的事兒暫且先放到一邊，自打這次禁閉之災後，她的心裏，現在又有了件別的事。

這件事不能與外人道來，甚至連琦玨都不能說，唯有她在夜深人靜，大家都入睡了的時候，獨自思量思量。

秀女坊的宮女們平時管束很多，然而一有閑工夫，她們便會嘰裏咕嚕，偷偷地在一起傳閑話。她們都是些年輕的女孩子，那些英俊神武的皇子們，與她們的年齡相仿，正是她們喜愛討論的對象：

“前些天我們迎駕的時候，我偷偷地看了一眼三皇子呢！”

“呀，你可真大膽！你難道不怕被砍腦袋？”

“呸呸，你怎麽就不能想點好事兒？”

“你和三皇子？你在想什麽好事兒啊？哈哈……”

“我把你個口沒遮攔的沒頭鬼！”

兩個宮女嬉鬧的時候，妤兒正好從窗邊路過，她聽到她們說出這麽不害臊的話，正要躲開，卻不料，她們接下來的閑言，是有關她自己的；

“說來，那劉妤可真是有些狐媚功夫呀，大皇子先前已經已經救了她一次了，接下來又是她的妹妹，哼……”

“那大皇子可也真是個不省心的主呢，皇後娘娘看重的宮女，他也敢搶？自己是個什麽地位，他難道心裏沒什麽數嗎？”

“可不是嘛，皇上如今把所有的好東西都集中在三皇子一人兒身上了，再看看著大皇子……中秋家宴沒有他，大年三十沒有他，這次夏天出宮避暑，也不帶他，誰是風誰是雨，不是明擺著的嗎？”

宮女們嫉妒妤兒被王皇後看中，她們不敢私下議論王皇後，那不得寵愛的大皇子，便成了她們發洩不滿的靶子。

“你說的是呀，整個皇族，走在眾人面前的永遠都是那光鮮亮麗的三皇子，誰還認得有他這個大皇子？他如今便安心做個影子一般，泯然在宮中，悄無聲息便好。惦記著那些不該惦記的，到最後不過是自討沒趣。”

妤兒聽了，心中一陣氣憤，她剛要沖進去理論，不想屋裏傳來茯苓姑姑的聲音：

“住嘴！”

屋內的兩個宮女嚇得趕緊收聲，妤兒又聽見茯苓姑姑補了一句：

“在這宮裏，別搬弄那些有的沒的，再這麽說三道四的，當心——將來怎麽死都不知道呢！”

妤兒站在窗外，心裏閃過一陣淒愴。

她依舊和個沒事兒人似的，針黹、灑掃。晚上茯苓姑姑踱步前來的時候，妤兒正在刺一副牡丹圖。

茯苓姑姑見了，說道：

“妤兒的繡工真是大有長進，若是若是這秀女坊的秀女都是你這般，想來我也能省不少事兒了。”

“姑姑過獎，”妤兒臉紅，“妤兒蠢笨，很多東西依舊不懂……”

她看著姑姑的笑臉，原本還懸著的心漸漸放下，可沒想到姑姑卻回應：

“哦？”

妤兒感覺語氣不對，稍稍擡頭，正與茯苓姑姑的冷臉相對，姑姑死死地盯著她，語氣裏帶著惱怒：

“你可莫說自己不懂了，你如今的能耐，實在大了去呢！”

妤兒手中的刺繡落地！她知道事情不妙，趕緊跪下。

茯苓姑姑冷冷地望著她：

“你自己做的好事，如今傳得滿宮都是！如今回了宮，到處都有人傳說大皇子與你如何如何，你可是坤寧宮看中的宮女，有了這種不檢點的話，你讓皇後娘娘和大皇子的臉往哪裏擱？你的這條小命，還想不想要？！”

茯苓姑姑從未發過如此大的怒，妤兒一震，潸然落淚：

“妤兒冤枉！妤兒從沒有，也不敢做任何有損皇後娘娘和大皇子清譽的事兒。”

茯苓姑姑終究是聽進去了那些閑言碎語，妤兒一想到這兒，便是心亂如麻。

“沒有最好！”茯苓姑姑說道，“妤兒，姑姑希望你安守本分……積毀銷骨、眾口鑠金，今日的風言風語倘若追究下來，不知道會有多少人將要因此受難！你絕不能因此而沖昏了頭腦！”

她的聲調漸漸緩和，帶著些無奈，帶著些憐惜：

“姑姑知道你是個有想法的孩子，只是自打進了這宮門起，你的生死、你的榮辱、你的婚嫁……全由不得自己，如今皇後娘娘既然看重了你，你將來勢必是要進坤寧宮，把你的一生便會留在那裏的，這樣的情況下，即便是日後想要許配嫁人，也合該是皇後娘娘為你做主，到了年齡之後出宮配一個販夫走卒……至於其餘別的想法……”

她望著妤兒淚眼朦朧的雙眼，嘆了口氣，吐出了一句冰冷：

“你還是別做夢了。”

妤兒面如死灰，陷入了沈默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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